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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翻译的原则

翻译是把一种语言文字所表达的意义用另一种语言文字表达出来,详细说来,就是“换易言语使相解也”。①但是,如何用另一种语言文字把一种语言文字所表达的意义表达出来?“换易言语”之后是否能“相解”?“相解”的程度如何?这些题目归结起来无疑就是:翻译的尺度是什么?翻译的方法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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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是中国近代第一位系统先容西方学术的启蒙思惟家,在先容西学的同时提出了翻译的尺度 — “信、达、雅”,对中国现代的翻译实践和理论研究影响巨大,“相信只要中国还有翻译,总还会有人念‘三字经’!”②
 

固然严复持论有故,但当真审阅不难发现,“信、达、雅”实质上既不是具有高度概括力的抽象尺度,也不是具有切实指导性的详细尺度,“从纯理论的角度讲,把信、达、雅并列起来作为翻译尺度是具有逻辑缺陷的,由于这好像意味着:原文不达,也可以故意使之‘达’;原文不雅观,也可以故意使之‘雅’。那么,这样和‘信’字,岂不自相矛盾?”③
 

《论语?雍也》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意谓朴实的内容多于文采就不免难免粗野,文采多于朴实的内容又不免难免虚浮。孔子提倡“文质彬彬”,反对浮华的辞藻,所以说“辞达而已矣” — 言辞足以达意就可以了。《尔雅》序题下疏说:“尔,近也;雅,正也。言可近而取正也。”《论语?述而》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其中的“雅言”是指区别于各地方言的“诸夏的话” — 尺度语,相称于现在所说的“普通话”。但是,严复的“雅”指的不是“利俗文字” — 大众的语言,而是“汉以前字法句法”。为了掩盖“达”的矛盾,严复在“畅达”(如“顾信矣不达,虽译犹不译也,则达尚焉”)和“表达”(如“题曰达旨,不云笔译”)之间周旋,取便施展,借“辞达而已”求“信” — “为达即所认为信也”,借“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求“雅” — “信达之外,求其尔雅”。不丢脸出,严复的逻辑是:要“信”则必需“达”,要“达”则必需“雅”,换言之,“雅”是“达”的前提,“达”是“信”的前提,“为达”终极成了“求雅”的借口:“用汉以前字法句法,则为达易;用利俗文字则求达难。”
 

与“并世译才”的林纾比拟,严复所译的书总共不外八九种,而在其所译的这八九种书中,只有《群学肄言》、《原富》、《群己权界论》和《社会通诠》四种“略近直译,少可讥议”,④此前“题曰达旨,不云笔译,取便施展,实非处死”,⑤此后“中间义忄旨 ,则承用原书;而所引喻设譬,则多用己意更易。盖吾之为书,取足喻人而已,谨合原文与否,所不论也”。⑥严复固然提出“信、达、雅”,但他本人并未完全履行。
 

严复是在译介西学的时候提出“信、达、雅”的,因此“信、达、雅”作为翻译的尺度完备与否,必需结合当时特定的历史背景来审阅,不能简而单之地就事论事,从而忽视严复“辛劳辶多译之本心”。

严复“窃以谓文辞者,载理想之羽翼”。⑦于是,从“达”来看,洋务派和传教士翻译的书“分歧师授次第”,“分歧政学纲要”,有悖“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目的,因而“非命根子之所在”。比拟之下,“新西学”的命根子之所在则是“维新”,即运用进化论、天赋人权来反对天命论、君权神授论,用天然科学、机械唯物论来论证无神论,从而“开民智,强国基”。恰是“于自强保种之事”,严复才“反复三致意焉”。从根本上说,严复的“辛劳辶多译之本心”是“取便施展”,其所谓“达旨”是“旨”在“达”资产阶级民主主义理论的“民权同等之说”、“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自由主义与功利主义学说和天然科学及其方法论。
从“雅“来看,严复以“雅言”来“达旨”是“夫固有所不得已也”,由于当时的口语远未成熟,饱读先秦诗书,受古文的熏陶而成积习,摇头晃脑地读起古书来连平仄也都留心的老夫子大抵不常接触“利俗文字”,对“利俗文字”的运用不像对古文的运用得心应手,但又要翻译,不得已就只能在“利俗文字”和“古文”之中择取后者了,不仅翻译的时候,甚至在日常写作中,大概也会觉得用“用汉以前字法句法,则为达易”。更重要的是,作为复古的维新改良派,严复的翻译所针对的读者是操“雅言”的士大夫阶层,为了使他们能够看自己所译的书,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先用“雅言”来吸引他们,借“雅”以破启锢闭,从而使顽固守旧的士大夫阶层乐于接受西方学理,正如严复在其《与梁任公论所译〈原富〉书》中所言:“吾译正以待多读中国古书之人”,“若徒为近俗之辞,以便市井商人乡僻之学,此于文界,乃所谓凌迟,非革命也。”画龙点睛天机!严复的“雅”诚可谓专心良苦:从表达形式入手,使士大夫们以为“足与周秦诸子相上下”而终极“倾倒”。当然,严复究竟是带有复古思惟的维新改良主义者,后来又沦为守旧派,不懂得“利俗文字”是历史的必定,更不懂得“利俗大众”是历史的推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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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从翻译尺度的角度审阅,“若是全盘而真实地‘信’了,把原作的思惟感情,意思之最微妙的地方,连它的文字的风格、神韵都传达了出来,则不但‘顺’没有题目,就是所谓‘雅’(假如原作是‘雅’的话)也没有题目。‘信’、‘达’(顺)、‘雅’三字,其实作到一个‘信’就都有了。”⑧从这个意义上说,严复的“信、达、雅”在逻辑上确实“先天不足”

早在光绪二十年(1894年),马建忠(1845-1900)就在其《拟设翻译书院议》中对翻译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提出了“善译”的尺度:

夫译之为事难矣,译之将奈何?其平日冥心钩考,必先将所译者与所以译者两国之文字深嗜笃好,字栉句比,以考彼此文字孳生之源,同异之故,所有相称之实义,勉强推究,务审其音声之高下,析其字句之繁简,尽其体裁之反常,及其义理粗深奥折之所由然。夫如是,则一书得手,经营反复,确知其意旨之所在,而又摹写其神情,仿佛其语气,然后心悟神解,振笔而书,译成之文,适如其所译而止,而曾无毫发出入于其间,夫而后能使阅者所得之益,与观原文无异,是则为善译也已……。
 

在这段文字中,马建忠不仅指出了“善译”的前提 — 自如驾驭“所译者与所以译者两国之文字”的能力,而且指明了“善译”的过程 — “一书得手,经营反复,确知其意旨之所在,而又摹写其神情,仿佛其语气”。对原文能够达到“心悟神解”的程度,翻译起来就天然能够“振笔而书”,“译成之文”就天然能够成为“善译”了 — “无毫发出入于其间,夫而后能使阅者所得之益,与观原文无异。”
 

马建忠的“善译”,一言以蔽之,等于“信” — 从内容意旨到风格效果无所不信,较诸严复的“信、达、雅”则更具高度抽象的概括力,使“直译”、“意译”和“信、达、雅”在“无毫发出入于其间……与观原文无异”中得到了同一。假如说“直译”是为了“信”而“意译”是为了“达”的话,那么,既然译者已经“确知其意旨之所在,而又摹写其神情,仿佛其语气”,并达到了“心悟神解”的程度,“信”天然就不会成为题目;既然译者已经“考彼此文孳生之源,同异之故,所有相称之实义,勉强推究”,又“审其音声之高下,析起其字句之繁简,尽其体裁之反常,及其义理精深奥折之所由然”,则“达”天然也不会成为题目。同时,以译者能够“摹写其神情,仿佛其语气”为条件,原文“雅”,“译成之文”则定然不会“俗”,反之,原文“俗”,“译成之文”也定然不会“雅”。
 

马建忠的“善译”无疑就是翻译的最高境界,不管是奈达的“等效”,仍是傅雷的“神似”,抑或钱钟书的“化境”,均未跳出“善译”的圈子。然而,在实际翻译流动中假如采用“善译” — 或者“等效”、“神似”、“化境” — 作为尺度去衡量译文,可以断言,没有任何译文能够“达标”,由于“彻底和全部的‘化’是不可实现的理想”⑨。固然高尺度是为了严要求,但是既然“法乎其上”终极也只是“仅得其中”,那么与其取法“不可实现的理想”毋宁提出切实详细的要求作为翻译的基本原则:1)信守原文的内容意旨;2)遵从译语的语言习惯;3)切合原文的语体语域。
有人偏重“精心的再创造”,视翻译为艺术;有人偏重“一定的客观规律”,视翻译为科学。但是,无论视为艺术,仍是视为科学,翻译的根本任务即在于“传真”,译者不能充当“说谎的牙婆”,⑩否则就会怨偶无数。翻译无非是用新瓶子装旧酒,固然瓶子 — 语言文字类型 — 换了,但是酒 — 内容风格效果 — 却不能变。
 

翻译必需“忠实”,这是共鸣。但是,“忠实”什么?“忠实”的应该是原文的内容意旨和风格效果,而不是原文的语言表达形态。假如斤斤于原文的语言表达形态,译文无疑就会“异彩纷呈”,因“隔阂”而不“合格”。译文的语言表达假如连“贯通”都做不到,读者还怎么去“融会”?结果又怎么可能“与观原文无异”?语言文字类型不同,语言表达习惯也就大不相同。
 

吴岩出其《从所谓“翻译体”说起》中针对操汉语的译者将外语译成汉语的情况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翻译体”的实质:一些译者“一条腿走路”,“未能辩证地对待两种语言文字”,译文“是外国化了的中文”,未能“忠实地融会贯通地把原作翻译和表达出来”。叶圣陶称自己“不通一种外国语,经常看些翻译东西”,在《谈谈翻译》一文中坦言“正由于不通外国语,我才要读译本呢”,揭示出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别人不懂外文,所以要请教你译;假如大家懂得,就不必劳驾了。”恰是凭着“不通一种外国语”的“外行”眼光,叶圣陶才看到并指出了题目的实质。叶圣陶的核心思惟是反对“死翻”。“死翻”,一言以蔽之,就是“用中国字写的外国话”。“各种语言的语言习惯都是相称不乱的”,“既然是两种语言,语法方面,修辞方面,选词造句方面,不同之处当然良多”,“同样一个意思,运用甲种语言该怎么样表达,运用乙种语言该怎么样表达”,不能“死翻”,即便“接受外来影响”,也“要以跟中国的语言习惯合得来为前提”。据叶圣陶想,“翻译家是精晓两种语言的人,也就是能运用两种语言来思维,来表达的人”,反观之,“能运用两种语言来思维,来表达的人”才算是“精晓两种语言的人”,“精晓两种语言的人”才能成为“翻译家”。叶圣陶的意思是:“死翻”者天然成不了“翻译家”,之所以成不了“翻译家”,其根本原因就在于不精晓两种语言,不能运用两种语言来思维、表达,而不精晓两种语言,不能运用两种语言来思维、表达,终极结果就只能是“死翻” — “用中国字写的外国话”。
 

吴岩以“内行”的眼光审阅“外国化了的中文”,站在“辩证地对待两种语言文字”的思惟熟悉高度来批语“翻译体”,指出:“根据中国语言文字的特点,忠实地融会贯通地把原作翻译和表达出来”。叶圣陶以“外行”的眼光傍观“用中国字写的外国话”,立足于“精神两种语言”的基本前提来批评“死翻”,指出:“各种语言的语言习惯都是相称不乱的,咱们接受外来影响要以跟中国的语言习惯合得来为前提”。吴岩与叶圣陶二人看题目的角度不同,观点却完全一致:“根据中国语言文字的特点”并“跟中国的语言习惯合得来”。吴岩和叶圣陶所针对的是操汉语的译者将外语译成汉语的情况,主张译文要“根据中国语言文字的特点”,要“跟中国的语言习惯合得来”。若就“所译者”和“所以译者”而言,吴岩和叶圣陶的主张无非是:遵从译语的语言习惯!

每门语言都各有其不同的语体,而不同的语体之间存在着显著的差异。固然每门语言的大部门词语合用于各种语体,但是不少词语只用于某些特定的语体,有些词语只见于书面语,有些词语只用于某些特定的语体,有些词语只见于书面语,有些词语只用于白话。同时,交际身份、交际场合、交际内容以及交际心理不同,遣词造句均会有所不同。就翻译而言,了解并把握“所译者”和“所以译者”两门语言中白话与书面语、正式语体与非正式语体之间的差异,进而在遣词造句上不仅“合意”而且“合宜”,当裨益匪浅。一般来说,原文用的是书面语体,译文则不能用白话语体;原文用的是白话语体,译文也不能用书面语体;原文非常正式,译文则不能不正式;原文不正式,译文也不能非常正式。固然一门语言中的基本语法和词汇是操该语言的大多数人都懂得并使用的,属于“共同核心部门”(common core),然而不同的行业有不同的“行话”,不同的专业有不同的“术语”。译文应该是个同一的整体,译文既不能白话与书面语糅杂,更不能“方言”与“雅言”纷呈。总之,翻译的时候,译者必需关注原文及译文遣词造句的“语域”(register),使译文不仅在语义上“合意”,而且在语用上“合宜”(appropriate)。
据张中楹《关于翻译中的风格题目》一文载,有个美国人翻译《论语?雍也》时终极将孔子发誓说的“天厌之”译成了“God damn it”!用“God damn it”来译“天厌之”固然在语义上“合意”,但在语用上却不“合宜” — 即便“心里着慌,口里发誓”,“文质彬彬”的孔夫子也决不可能来一句美利坚“国骂”。由此可见,译文除了信守原文的内容意旨、遵从译语的语言习惯之外,还必需切合原文的语体语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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